看见与被看见：我为第五届”我眼中的中国”创作主题曲无锡协和双语学校音乐教师 Antony “Tony” Leedale 的创作手记

这首歌时长三分零三秒，而其中的每一秒都经过反复推敲。开篇一句点明了整首歌的构思：”我转过头去看，两百万个故事奔涌而来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，我们记录下彼此共享的瞬间。”这两百万个故事，就是在中国生活、工作和创作的外国人——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台摄影机，每个人都是一个讲述者。副歌把镜头转向了自己：”看见我，如同一个人！一起歌唱，每一个人！”标题同时指向两个方向：中国是我所看见的；而作为一个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外国人，我也是中国所看见的。被看见，与真正地看见，是同一件事从两侧同时完成。

“看见我，如同一个人！一起歌唱，每一个人！”

在音乐上，我希望做到让孩子听第二遍就能跟着唱，让成年人听第十遍也不觉得腻。因此旋律控制在一个八度之内，以级进为主，铺在一个熟悉的四和弦循环之上，速度为明快的每分钟 125 拍。主歌在中英文之间自由切换——”中国在我眼中，我看见一道明亮的光；唱起我们的歌，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属”——因为双语者的思维本就是这样的，我没有理由让歌曲假装不是。

中段有一段十六小节的器乐间奏，底下有人群齐声念唱那句钩子，而独奏部分我留给了自己的吉他。录音里其他的东西不论有多少出自机器，那几小节是我的。

这个区分比看起来更重要。中标协议授予主办方对作品的播出、再编辑和推广权，这对一首主题曲来说完全合理——但它也让任何建立在”免费版禁止商用”的工具之上的投稿变得荒唐可笑。所以我没有按一下音乐生成器的按钮然后听天由命。相反，我用自己开发并打磨了三四年的人工智能系统来作曲，歌词与多个大语言模型反复打磨——其中包括 Kimi、DeepSeek、Gemini 4 Argon 和 Claude Opus——音乐由 Google 的 Lyria 生成，人声在 ACE Studio 中制作，整首作品在 Apple Logic Pro 中组装和混音，中间那些不那么光鲜的技术活儿，则交给 Cursor、Trae 和 Antigravity 这类智能编程环境完成。这听起来是一长串名单，确实如此；但任何一支交响乐团背后的人员名单，同样也是一长串。

在过去两年半里，随着我搭建这首歌背后的系统，我有幸一直把我的旧日导师 Matthew James Sansom 教授当作切磋的对象。Matthew 现任珠海北京师范大学-香港浸会大学联合国际学院（UIC）文化与创意学院音乐系教授、系主任，他在谢菲尔德大学获得博士学位，研究自由即兴与音乐意义，在纽卡斯尔大学和萨里大学执教二十年，来中国之前还在吉隆坡双威大学担任过副校长职务。他本人也是一位活跃的艺术家——萨克斯手、电子音乐人和装置艺术家——作品曾在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、伦敦当代艺术学院和布拉格国家剧院上演；在 UIC，他如今主持学校的 AI 素养与音乐技术相关项目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，他相信教育应当让人”成为更独立的思考者，更具批判性，更有创造力”——这也恰好概括了他在整个过程中对我的要求。一个模型可以给你一百个副歌方案；但它无法告诉你哪一个是真实的。

我承认，对整件事我怀着一种职业性的焦虑。我教音乐；同时我也是学校”知识论”（TOK）小组的成员，我们在教师会议上反复追问：我们如何知道自己知道什么？机器究竟能否知道任何事情？用 AI 写一首歌，某种意义上是在公开场合给自己出了一道 TOK 论文题。我的结论是这样的：工具承担了任务——和声建议、人声合成、混音辅助、写代码——而判断、结构、歌词、双语措辞以及最终的责任，依然顽固地属于人。比赛的评委们，无论采用什么标准，听到的是一首用两种语言演唱、中心有一个清晰想法的歌。那个想法，是任何模型都无法提供的部分。

颁奖典礼本身，恰好提醒了我这首歌究竟在讲什么。坐在我周围的是来自几十个国家的影像创作者，我们都是陌生人，却共同生产了一座小小的”我们所经历的中国”的图书馆——它的食物、它的街巷、它高速运转的清晨和安静的庭院。当《See Me》在那个大厅里第一次响起时，它不像我的歌。它像那个房间的歌——而这正是主题曲存在的意义。

如果说有什么经验可以带回我的课堂，那就是：我们的学生不应畏惧这些工具，也不应崇拜它们。能够脱颖而出的音乐人，是那些能清楚说出自己想表达什么、然后把其他一切交出去的人。而这之下还有一条更古老的道理：在这个国家，每天都有两百万个故事奔涌而来。我们要做的，只是转过头去看——然后，用自己的声音唱出来。

感谢无锡协和双语学校联合校长 Dr Max Caruso（FloL）的鼓励，正是他的支持让我有机会写下这首歌。

关于 Matthew James Sansom 教授

在 UIC，他发起了学校的 AI 素养系列讲座（”什么是 AI 素养，为什么它重要？”，2024 年 11 月），并主持该校关于 AI 与音乐未来的”战略性校园声音计划”。